装新电表了,好高兴哟!

December 3rd, 2010 | fukuda

2010/12/3 9:52:29
今天供电局的要来安装新电表,因为事前贴出了通知,所以请假一整天候在家里等待对方上门。

下午大约4点左右,供电局的职工来到家里告知换表事宜,即将原有电表的剩余电量与购电磁卡中的电量累加,作为用户新表的初始电量,以后工作人员按时抄表,用户随用随买。

于是对方开始检查现用电表电量,一分钟后小姑娘告诉我,本人用电量是负的三千多度,就是说我倒欠供电公司三千多度电量要补交。我大吃一惊,急忙告诉她我8月底时还将磁卡中的电量输入电表,并重新购买了400度电。根据他们供电公司规定,电表的剩余电量须少于50度时才可能为电表输入新电量并得到重新购电许可,吾家人口稀少,家电也不多,且身处温润的南方,断无在短短三个月内消耗三、四千度电的道理,况且电表剩余电量为零时就自动断电,又怎会出现负数?

小姑娘向我索要最后一次购电发票看了看,眉头一皱,眼珠一转,说可能是电表本身的问题,正因为上一批安装的表存在部分问题,所以他们才主动承担责任,为我们免费更换新表;既然怀疑是原电表的问题,我所欠之三千六百多度用电额就不予追究,但存于磁卡中的400度电必须进行扣除。

我更是惊讶,急忙喊冤:磁卡中的电我用都没用,岂可就此充公入了他们的帐?至于这个“出问题”的电表,2008年供电公司抽检电表时我家不幸被抽中,这个电表就是当时他们为我换上的,除了液晶屏不会像其他家那样正常显示读数外,该跑该停,一如寻常。我也曾请他们工作人员来检查过,回复是一切正常!退一万步讲,就算真是电表出事以致让我占了“便宜”,也不该由用户担责,更不能剥夺用户手中未用的电,毕竟从电表提供到安装再到检查,通通由他们供电局一手包办,次次如此。

我自以为据理力争,越说越激动,小姑娘看着招架不住,竟问我到底想怎么样,我想留下多少度电不妨说出来听听,言语间颇有“可商量”的意思,边说边掏出了发票本。这时院坝里的左邻右舍听见热闹,纷纷上前围观,我大窘,显然不能因为我的不签字而导致一栋楼都停电装不了电表。我咬咬牙,明确告诉小姑娘,磁卡中未用的电一定要还给我,至于电表里的剩电量,既然显示不出读数,对方又摆出很有雅量不要我“倒赔”的态度,我只好接受电量蒸发的事实。

我不情愿地在写有400度电的发票上签了字,心中郁闷极了,对方走后,我拿起计算器好好算了一下,估计原电表里还剩不到200度电,折算成钱不到100元。我本不该为这点钱去和小丫头吵架的,对方免了我的负用电额度,为我免费装了新电表,我好高兴哟。

攻击刘先生要做到有的放矢

December 3rd, 2010 | fukuda

2010/10/26 8:22:45
最近看到多篇或直接或间接攻击诺贝尔和平奖得主的文章,不乏雄辩滔滔正义凛然之作,心下甚是佩服,却也觉得这些文字仅是拿刘先生的名字,或是刘先生的只言片语当做靶子,进行夸大和扭曲,倒是绝口不提刘先生多年来的具体所作所为,即便雄文一篇篇不绝涌出,却是一通散射,看似箭垛子虽大,恐无一命中目标。

军事上有不对称精确打击之说,封锁网络屏蔽关键词的做法,显然也是为了做到信息不对称时展开宣传攻势的精确打击,但是如果作者,或是主使者想凭这样的文字伤到刘先生,那就大错特错了。

要精确打击到目标,第一要务当然是要将目标充分暴露在精确打击的火力之下,让人们完全知道刘晓波先生到底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具体因何种言行而犯事下狱,彻底揭穿刘先生的真面目,使大家认清这个人,人们才会对你的批判文字产生共鸣,从而分辨出真假不再上当。

这个道理并非复杂,可是这些文章却大都遮遮掩掩,似有难言之隐一般,有些甚至连刘晓波先生的名字都不敢提,那位审判了诺贝尔和平奖得主的法官贾连春,更是在网络上的公开简历里省略了如此光宗耀祖的一笔。宣传机器迂回曲折了一番,没伤到刘先生分毫,反而让人怀疑是否无知和没脑。无的放矢的结果只是白白浪费了资源,得不偿失,贻笑大方。

这一页不可能轻易揭过

December 3rd, 2010 | fukuda

2010/10/15 21:58:47
2010年10月8日发生的事情,毫无疑问是中国现代史上的大事,刘先生获奖的消息,在第一时间迅速传遍了除中国外的几乎世界上所有媒体,从泰国、印度、日本、韩国到欧洲和美洲,各国的大网站头条不出意外地刊登了这个消息。而在获奖人的家乡中国,却几乎呈现一片死寂,找不到与之相关的只言片语,仿佛一瞬间这个星球变成了两个世界:一个是中国,一个是中国以外。

表面的平静完全掩饰不了内部的炽热,在年轻人最喜欢使用的传播媒介互联网上,在各种各样的网络社区中,人们以包括谐音、代名词、影射、暗喻等的各种方式,避过“敏感词”过滤,热烈地谈论起来。我说过,这件事对全中国来说都是大事,无论你喜欢刘先生,还是厌恶憎恨刘先生,相信每个人都忍不住想说上几句,这是绕不过去的人的天性。只要人有思想有嘴巴,对所看到的所听到的事情,总是想要表达出来,是人性使然。可是在这个国家,对这样的大事却在实施全面禁言,不但在各大报刊、网站上除了“通稿”外找不到任何相关新闻,连百度中输入刘先生的名字,出来的都是“未予显示”字样,据说一些地方在手机短信里都不能出现这个名字。这样强行压制基本的人性和欲望,可以说是反人道的,不要说在现在这个通讯相当发达的时代完全失灵,哪怕是放在过去的国民党统治时期,也鲜见如愿的例子。粗野蛮横的做法,只会激起各方面的怨怼,把自己的对立面孔暴露得更加明显。

就在我写这则短文时,消息正在不断地被复制、转发,这一页是不可能轻易揭过去的。即使动用一切强权换来貌似平稳的一段期间,仍难逃翻出陈年旧账的一天,到那个时候,这一页会更加刺痛这个国家的每一个人。

欧树,欧树

December 3rd, 2010 | fukuda

2010/9/2 14:22:22
2010年6月27日,国内外一些媒体报道了中国服刑时间最长的政治犯欧树出狱的消息。2010年8月4日,欧树去世,距他出狱只一个月多一点。这个戏剧化的过程被广东某媒体详细记录了下来。

欧树可以说是我的乡亲,不过若非媒体披露,我对他的事一无所知。据报道,欧树早年参加当时的道教分支一贯道(一贯道目前主要兴盛于台湾,信徒超过100万人,但在两蒋统治时期一度被宣布为非法,在蒋经国开放党禁报禁后,其合法地位得到承认),后一贯道被新中国政府定性为反革命组织,欧树受此牵连入狱,被判重刑,并在服刑过程中因“抗拒改造”而被不断加刑至无期,后又因为年龄原因得以减刑释放,出狱时他已77岁,在狱中服了57年苦役。

57年的刑期让他从20岁的青年变成了77岁的耄耋老者,而他的亲人却早已一个个先他而去,只把他留下来孤独地活着。我不清楚他在狱中是否知道家人都已死光光的消息,又或许他早已不关心,因为1960年时他就与家人彻底失去了联系,亲戚们也早以为他死了。但他在狱中却生活得平静而规律,在监狱的管理下每天准时起床,准时劳作,准时统一观看“新闻联播”,准时政治学习,准时上床休息……出狱后的他迅速丧失了生活的规律性,生命节奏的完全紊乱对一位年逾古稀的老人来说是致命的,长年监禁让他就像是畸形地寄生在监狱上一样,一旦从那个禁锢他一辈子的地方切除,他的生命力很快就流失了。自由,这个被无数诗人歌颂、被无数政客利用、也是他渴望了一生的东西,竟将他吞噬。

欧树的离世与他的出狱比起来显得波澜不惊,仿佛不曾发生过一样,但一个人用一辈子来承担一个莫须有的罪名却很难让我释怀。他只是在听候判决过程中“自称是自由人”,旋即被加刑15年;其后又因心中“默念三宝”这个思想犯罪而被认定不服从改造再获加刑;改革开放后,他的罪名由“一贯道罪”摇身一变成了“一惯盗窃罪”,这样的荒唐并未妨碍他被继续关押。长期的思想改造和政治改造是否使欧树变成一个“好人”?我不得而知。监狱方面的说法是,“每天的《新闻联播》是必须准时收看的,除了监狱安排的集体活动外,国庆60周年阅兵、春节晚会等等,都统一组织收看,‘为了不让他们与社会真正脱节。’”显然,狱方的良好愿望落空了,出狱后的欧树依然写繁体字,称蒋介石为蒋委员长,称龙云(原国民政府云南省主席,主政云南17年,被称为“云南王”。)为龙三少爷,汪精卫为汪主席……欧树接受采访时写下“老歐感謝黨和政府”的字句,算得上是改造的重大成果,只是欧树的转瞬去世让这句话喜气不再,反而显得更像是控诉。

母亲看了欧树的报道,跟我说这让她动了去看望她当年的初中同学的念头,她这位同学因在那个特殊年代私下印制反对伟大领袖的宣传品而遭关押至今。母亲的话又一次让我默然,或许这样的事情正应了欧树的姐夫、一位看管过劳改犯人的公安兵说的话:“里面有好人有坏人。我看了那么多年犯人,我的工作就是不让犯人跑掉,管不了他是好人还是坏人。”只是,欧树们的人生悲剧自始至终都由欧树这样的无辜者个人承担了去,其他人,无论是伟大领袖还是相关的司法、监狱干部似乎都无须为这些担责甚至内疚。

CCTV挟新保密法发威

December 3rd, 2010 | fukuda

2010/5/22 0:55:00
今年4月29日,政府通过了新修订的《中华人民共和国保守国家秘密法》,随即引来国外媒体的一片质疑,认为是政府加强网络控制的又一动作。就像是进一步证明国外媒体的判断,5月17日,央视《焦点访谈》节目播出了“警惕互联网地图泄密”,将枪口对准了普通网民。

《焦点访谈》节目组根据深圳市规划土地监察支队调查一个名为“月光论坛”的网站存在大量地理信息涉密行为的事由,通过采访当事人“泄密者”小龙,其中记者问小龙的问题不超过3个,就制作出了长达半小时,文字稿3千4百字的节目,而且,据小龙在自己博客中介绍,大名鼎鼎的央视记者当时竟然不愿说明自己的身份和工作单位,连所摄节目的名称都不透露。

在整个节目过程中,焦点访谈多次用到诸如“我国某雷达基地”、“机场、舰艇,还有驻港部队”、“国家XXX部队”、“军用机场、导弹阵地、雷达阵地、海军港口、部队驻地和一些重要的敏感目标”,说“‘月光论坛’最显著的特点在于,它直接链接到国外一家地图网站的搜索引擎上”,借全国地理信息市场专项整治工作领导小组办公室主任宋某之口说网民是“义务调绘员,帮着一些网站甚至一些敌对势力”(记者先诱导:“我看网上也有人开玩笑,管他们叫做‘义工’”),极力渲染事情的严重性,营造出几乎是“里通外国”的印象,节目末尾才上演重中之重的好戏,先强调违反保密法要判多重多重的刑,最后总结:“特别提醒网友,也许您的行为无意中就泄露了国家机密,而泄露国家机密是要被追究刑事责任的。”

问题是小龙究竟有没有“泄密”?首先,基于谷歌地球的网络应用是全世界网民都在使用的再平常不过的冲浪行为,所提供的网络服务使用的也是民用卫星而非军事卫星,如果政府确有证据证明谷歌地球是用来窥探中国的机密地理信息,就应该正式去和谷歌公司打交道而非威胁普通国民。其次,且不论小龙远非CCTV所说的“军事爱好者”而他的博客也不是什么“军事爱好者经常光顾的网络社区”(这一点大家可以查阅一下当事人的个人博客http://www.williamlong.info/几年来的所有文章,看看有几篇是谈论军事的——在我的印象里,没有。),就算有军事迷在论坛上互相交流在地图上标注,那也是司空见惯的网络互动,跟其他网络论坛并无二致,纵然真有一不留神“一语成谶”的时候,也只能证明那些保密区域的保密措施做得相当低劣,做出纠正的也应是那些保密单位而不是要大家闭嘴或删帖。况且要达到“泄密”的程度是需要条件的,如果有人不但标注出了正确方位,还提供了相关文档佐以证明,那可说是泄密,否则大家凭道听途说的“军事”经验自行判断,做出各种自以为是的结论,算哪门子泄密?这类出于兴趣而七嘴八舌的军事论坛全世界多不胜举,难道都在泄密不成?

央视当然不会不知道这些,不过作为喉舌,它的宣传目的相当明确。本来如果确属普通百姓无意间泄密——至少节目结束之前一直是这么说的,那结论就应该是相关部门应加强保密法宣传,让国民充分认识到具体哪些内容属于国家机密,日常应该注意哪些细节以避免无意识泄密等等,换句话说,负起事件责任的还是政府而非普通百姓。但央视显然得出了截然相反的结论,语带威胁的说出“特别提醒网友,也许您的行为无意中就泄露了国家机密,而泄露国家机密是要被追究刑事责任的。”这倒和政府的“扫黄”宣传如出一辙:不明确定义何为“涉黄”或“涉黄”范围,而是高举扫黄大棒横扫,让人们只见到满地疮痍一片凄凉,目的是制造恐怖氛围,提醒国民:你们周围尽是举着各式法律大旗的陷阱,稍不留神就会遭殃,怎么办?要么自己找根铁链把自己绑起哪儿也别去,要么给他人当提线木偶让他人牵着走,非此难免构陷之虞。让人们禁声,这就是CCTV想要的效果。

希拉里称“言论自由有其限度”

December 3rd, 2010 | fukuda

2010/1/23 3:11:47
中国政府常以“中国像其他国家一样监管互联网,有关管理措施符合国际通行做法”为由来回应要求言论自由的呼吁,意思是说各国都有网络审查,不独中国例外。现在,美国国务卿希拉里也在本月21号的演讲中呼应了这个说法,她称:“所有的社会都承认言论自由有其限度。”(演讲文字稿第19段开头)

只是言论自由的限度在哪里?什么才算是超出或没有超出限度?这个界限不搞清楚,会有很多无辜者被抓被构陷,有点像现在的手机扫黄运动。

我个人认为这绝非什么没办法界定的问题。希拉里在同一段中也说,我们不能容忍网络宣扬屠杀和暴力,传播种族或性取向歧视,散布恐怖信息等,希拉里的意思一目了然:网络言论自由的底线是公共危害性,除此之外的网络言行全部属于和平利用网络,只跟个人价值观有关系,哪怕这样的言论是在批评政府,讨论时事。而这也正是中国的宪法要在第三十五条明确规定要保护国民的言论自由的理由。反之,如果没有公共危害性这个明确的界定,而是把言论自由的判断交给某些行政机关甚至是执法机关,它们只会根据自身的执政或执法的需要来界定网络言论,这么一来宪法保护言论自由的明文规定就跟废纸无异了。

越是充分保障言论自由,越能消除具有公共危害的网络言论,就越能体现国家制定法律体系的真正意义,这是世界上很多国家的司法实践中一致的结论。如果说中国社会有很多不稳定因素存在的话,那正是由于国民的言论自由没有受到充分保护的缘故。

中国的高科技底限——自由市场需要自由思想

December 3rd, 2010 | fukuda

2010/1/18 15:44:41
说明:本文译自《新闻周刊》专栏作家Daniel Gross的文章,原文链接为:http://www.newsweek.com/id/231111

作者:Daniel Gross

发表:2010-01-15

该文也将登载于《新闻周刊》2010年1月25日期刊

谷歌与中国的过招代表了可能是21世纪头十年中最强的两种力量的碰撞。和中国一样,由于在硬件、生产能力和技术人员的创造力上的优势,谷歌在许多关键领域改变了竞争规则。这个巨无霸轰鸣着冲进新兴产业——电邮、GPS、智能电话、上网本的操作系统——无视挑战,不断营利,并让对手胆寒。

但是现在这个世界上成长最快的公司威胁要从世界上增长最快的市场上收摊子了。这是一个对谷歌及其未来引发诸多疑问的举动——而更大的疑问却是关于中国:缺乏自由的中国能否繁荣?

从历史上看不能。一直到上一个千禧年的中期,中国都在科技上遥遥领先于欧洲,但到了近代,它落伍了。以哈佛史学权威David Landes打头的历史学家们拿出了有说服力的理由:封建专制统治会慢慢腐烂消亡——改革、启蒙运动、民权崛起、宪政、民主——都对点燃资产阶级革命起了作用。近代的几个世纪里,18和19世纪是英国这个民主化的商业帝国在经济上引领世界前进,20世纪则是美国。没有自由思想就很难有自由市场,反之亦然。试图发展经济同时控制信息传播基本上就是未赌先输。这样的统治要么失去发展动力而崩溃(比如苏东集团),要么经济自由化的力量最终导致政治自由化,就像智利。

过去三十年中国一直在尝试一个新的、颠覆性的模式:疯狂的经济发展,同时保持对个人自由的严格限制。共产党一把将这个国家拖进21世纪,硬件方面无疑让人印象深刻——磁悬浮列车、崭新的机场和现代化的摩天楼;中国也取代美国成为世界最大的汽车市场,即将超越老对手日本成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这样的增长吸引了总多美国公司,一旦它们决心掉头东进,都不可避免地做出一系列利益权衡的交易。它们接受在当地合资建厂,认可知识产权被盗版的风险,学习在这样的商业氛围中谈判——政府可能会逮捕、监禁一名企业高管,就像发生在澳洲矿业巨人力拓身上的事一样。财富500强企业作为一个整体,忽略或妥协于缺少政治自由的实情,毕竟,通用汽车或肯德基贩卖的是商品而不是原则;并且它们必须进入中国市场,而那里的规距就是如此。中国外交部北美事务总干事郑泽光曾说:“如果你不进入中国市场,别人也会进入。”

谷歌就这样进入了中国,去年夏天谷歌的广告还在上海随处可见。但谷歌却不像其它美国公司那样在中国获得成功。它卖的是获取信息的方式,它的商业模式要求自由地链接、自由地上网与表达。这就是为什么谷歌连同其它来中国的新媒体和推崇数字化革命的公司一道,在中国过得并不如意。谷歌占中国搜索份额的14.1%,而本土发家的百度占到62.2%。对谷歌更糟的是,其座右铭是不作恶,而在广州做生意意味着要卷入与本身宗旨完全对立的活动。《超級融合:中美如何融为一个经济体》的作者Zachary Karabell有这个疑问:“帮助政府控制信息越来越成为既定事实,而你能沿着这条路走多远?”

和谷歌一样,领导中国的也是工程师——不过领导人学的是工业与民用建筑。谷歌的软件工程师靠着发明人人共享的算法平台成为亿万富翁,中国的民用建筑工程师则把这个思路颠倒过来。他们相信就是因为控制住了民主趋势,国家就能富裕起来。去年11月我在中国呆了两个星期,从完全西方化的中国精英们那里,我听到他们为民主化时机不到找了各种合理性解释,主要的观点是:在一个13亿人口、56个民族且发展不平衡的国家,提倡自由选举、公民社会和政治组织将会酿成混乱——并会阻碍发展。一名高级干部指出,南韩、台湾、印尼在更加民主化以后发展速度都下降了。北京清华大学中美关系研究中心主任孙哲说:“当强调发展和效率时,就会和民主制度发生冲突。”对一个政权的合法性停留在经济增长上的政府,任何经济上的延误都无法容忍。

是的,上海感觉上很像纽约,但却不能就此认为因为美中共享消费文化所以也共享政治文化。11月那天我站在阴冷的天安门广场上,转头向我的导游说:“20年前,这里确实发生了某些事情。”他用近乎流利的英语回答说:“是的,那些恐怖分子确实杀害了大量士兵。”

虽说是以市场为导向,但政府明摆着把手放在掌控车轮前进的方向盘上,脚始终没离开过油门和刹车踏板——特别是对像互联网搜索这种信息密集型产业。所以即使中国欢迎财富500强的企业来投资,它也不会放松针对世界上技术最先进公司的大规模网络攻击,这场使世界陷入衰退的经济危机只不过是给了中国政府对自身模式的更多信心。11月时我与国务院新闻办副主任钱晓芊有过会谈,他说:“讲中国政府控制因特网的是在夸大事实。”会后,我启动了我的笔记本电脑,来证明我确实受到封锁,无法连接Twitter、Facebook和Andrew Sullivan(著名博客作者、《纽约时报》专栏作家、天主教徒也是一名同性恋艾滋病患者)的博客。钱晓芊历数在互联网上不准干的事儿:不允许网络色情,不允许煽动种族歧视,不允许“违背中国宪法和颠覆国家”。而这些规矩,却是武断、不透明和主观随意性很大的。

钱晓芊的话涉及到一个惊人的数字——到2009年6月中国有3.38亿网民,7亿手机用户和1.8亿个博客。那的确是庞大的用户群,大到足以开展全方位的业务,有没有谷歌都没关系。

中国能否继续发展的同时可以不允许谷歌——或世界上的其他什么歌在中国随意唱响?到目前来看一切都进行顺利,但对这种情况仍要有一些告诫。

首先,在中国被公认富裕之前它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也有一些持赞成态度的分析家认为,把中国的公民发展用美国标准来套是不公平的,美国在有中国当前的经济状况——人均GDP约五千美元,40%的劳力从事农业,用了三十年迈进工业化和城市化——的时候是1900年,那时参议院还没有直选,妇女无投票权,南方还在搞种族隔离统治。

第二,中国超常发展的绝大部分功劳要归功于农村流动人口进入制造行业。上海渣打银行的首席经济师Stephen Green说,未来就业增长的关键将是服务行业,而服务业中占最大头的——金融服务、娱乐、媒体——依然牢牢掌控在政府手中。继续这样下去,对以服务业为主的经济要想在交流与表达受到钳制的情况下繁荣,会越来越困难。欧亚集团(全球政治风险咨询机构)的分析师Damien Ma说,中国面临一个根本的矛盾,“要达到政治稳定的目的就需要信息交流相当封闭,而这又会扼杀创新。”

这就是无形的阻碍。任何类型的政治制度都能生产出优良的硬件,苏联在谷歌创始人之一Sergey Brin才出生时(1973年)就统治俄国并成功造出了原子武器和人造卫星;同样的,中国也建造了绝对让人印象深刻的硬件:横跨长江的大桥现在就有约67座,零件全是中国制造的超高速超级计算机,还有高速列车。但在21世纪,国家要繁荣就要有同样了不起的软件,必须有推动信息交流的社会文化,而不仅仅是商品。

说说2009年十大假新闻

December 3rd, 2010 | fukuda

2010/1/3 10:02:33
看看这些曾被从中央到地方各种大报小报转载引用“假新闻”,是感觉啼笑皆非,还是欲哭无泪?炮制假新闻当然是想以假乱真,混淆视听,不过这十大假新闻里有一些却是颇耐人寻味。

名列榜首的是“中国海军索马里护航逼出跟踪潜艇”,这种新闻可以很好地点燃“爱国激情”,最妙的是隔段时间就有几则这样的新闻出炉,仿佛不这样“爱国”的火焰就会熄灭。能名列榜首自然证明其加工得非常成功,估计有专业枪手干这事。又比如这则:“周恩来逝世联合国降半旗的真正原因”。

“中国0.4%的最富裕的人掌握了70%的财富”,这个则被很多网友认为怎么看都不像是假新闻,而新华网介绍其假时在【真相】一段使用了“某专家”、“国外一家研究机构”、“境外反华网站”等不明所以的词汇。其实这则新闻早几年前就有了,当时不见有谁澄清,后来越来越多的人引用这个数据怀疑起制度的合理性,于是就有人坐不住了,忙不迭站出来辟谣。问题是,只要内在的不合理性始终存在,想让这类“假新闻”销声匿迹,难度那是相当的大。

这则“女黑老大包养16个年轻男子供自己玩乐”,据说最初的来源是重庆打黑除恶专案组,从严肃的机构(而且还是暴力机构)渠道传出如此耸人听闻的消息,实在是让人怀疑机构的注意力放在哪里。记得我所在地的报纸也曾对此津津乐道了好几天,那时还成了街头的热门话题,幸好最终证明是假的,不过这类新闻的“杀伤力”着实不小。

“陈永贵之子陈明亮涉赌涉毒被刑拘”看上去是记者失误所致,算是“十大”中的无辜者,“奥巴马送金正日iPhone和苹果电脑”也是如此,只是被外国的恶搞专栏戏弄实在让人气馁,尤其是《环球网》的特约记者。另有几则,像“杨振宁证实夫人翁帆怀孕3个月”、“石家庄积雪比人高”则是刻意加工专为吸引注意力,而前者刊登于《中国日报》网站,有点无厘头的味道,偏偏又不是像《卫报》那样的恶搞专栏。“老板手头紧 让五情妇PK”属剽窃,撰文者已受到相应惩罚;“《电影促进法》及电影分级制度将出台?”和“国考最热岗位报录比超4700:1”是旧闻翻新、借尸还魂的忽悠,不过这类做法是炮制假新闻最常用的。

2003年《纽约时报》左翼记者布莱尔因为自己的反战情绪而大肆编造伊战假新闻,引发《纽约时报》假新闻事件,可见假新闻并非中国独有,而且中国好像每到年底都要盘点一下一年以来的假新闻,相比起2006年以来娱乐居多的十大假新闻,今年的更多了一丝政治气息。

转载:从“云南”与“中国”关系史 看“中华民族”的形成

December 3rd, 2010 | fukuda

2009/10/4 14:35:29
从“云南”与“中国”关系史 看“中华民族”的形成
来源:Modern China Studies 2009年第3期

程映虹
美国德拉华州立大学教授

一、归还少数族群叙述自身历史的话语权
二、重新认识云南:云南何时才成为中国的一部分?
三、云南是中国边陲还是西南丝绸之路的枢纽?
四、1949年以来中央政府的少数民族政策之历史渊源
结论:云南历史研究的当代启示
【注释】

近年来,在有关中国前途的公共讨论中,民族主义问题和“中国崛起”之间的关系越来越紧密地联系在一起,但讨论中有很多盲点。例如,多数人的眼光基本向“外”,主要关心的是那些有迫切的现实政治意义的问题,例如“统独”和“分合”,以及与周边国家的历史及领土纠葛,还有所谓中国的“国际形象”。然而,中国国内的其他族群问题--尤其是在那些看上去似乎比较平静的地区--则在关注的焦点之外。其次,中国作为一个以汉人为主体的“多民族的中央集权”国家,它的形成过程和历史遗产对今天的族群关系有何影响,似乎也不为很多论者所关心。实际上,就“统独”和“分合”而言,这些今天非常突出的问题和矛盾是“中华民族”这个多族群共同体的历史演变在特定地区的最新发展。那些今天相对平静的地区,很可能在历史上曾经是动乱之源;而今天动乱频仍的地区,又很可能和沉重的历史遗产有关,不过是历史上“叛”和“平”(站在中原王朝的立场上)的延续。再次,所谓“人民共和国”和历史上的“中华帝国”之间在族群和边疆问题的处理上,其实并没有一条鸿沟,很多政策,无论是“软”还是“硬”,都有历史的先例。最后,值得注意的是,上述那些讨论往往是不自觉地从汉人的角度或者以汉人为主体族群的角度出发,所论述的“中国”和“中华民族”实际上是汉人和汉文化,而相关问题的讨论参与者之利害取舍和价值判断,无疑也主要以汉人族群和他们所控制的中央政权的好恶为转移。这一点,从所谓“愤青”当中极少有少数族群成员就可以看出。

这些盲点归结起来,其实与我们对“中华民族”这个概念的出现和形成的理解有关。在很多人那里,“中华民族”是一个神圣不可侵犯的概念,中华民族的形成也是一个顺因自然的历史过程,其核心是中原文化(即汉文化)之优越性的体现和向外扩张。由此出发,今天的民族主义问题主要被看作是这个民族对外的问题,而不是内部问题;即使有内部问题(如西藏和新疆),也认为是由外部势力所造成。这种思维框架本身是可以质疑的。事实上,还存在着另一种认识角度, 那就是研究那些时事焦点以外的族群问题及其历史演变,研究“中华民族”在“中国”各个角落漫长的融合史和冲突史,尤其是自觉地批评反省那种以汉人的历史、文化和价值为依托的认识局限性,进而站在少数族群的立场上并努力超越某个族群的立场,还原“中华民族”形成的历史真相,超越“统独”之争和“分合”之辩。这样的认识角度可以为理解那些今天被聚焦的族群问题和冲突提供一条新的线索。

在新加坡国立大学历史系任教的杨斌[1]最近出版《季风之北,彩云之南:云南的形成(公元前2世纪至公元20世纪)》(以下简称《云南的形成》)[2]一书,其中提出的一些观点,很值得关心民族主义问题的读者关注。杨斌的研究力图突破汉文化中心论的束缚,消解从中原王朝的立场对中国族群历史叙述的垄断,并引入一些重要的世界历史因素去解释“中国”的最终形成,为澄清和中国民族主义有关的许多似是而非或者被混淆和颠倒的问题,提供了立足于丰富的材料之上的新颖观点,不但有助于认识历史上的族群问题,而且会激发读者对“中国”这个概念作深入的思考。
一、归还少数族群叙述自身历史的话语权

在讨论中国的历史形成过程时,云南具有重要的意义。但是,作为中国的一部分的云南的形成,并不是一个简单短暂的过程;相反,云南的形成历经两千年的漫长演变。研究云南的形成,其实也为研究其他族群地区与中原政权的历史关系提供了方法论上的思考。与这样严肃认真的研究方法相比,那种“自古以来某地便是中国的一部分”之类的断然说法或宣示,往往既无史实根据,也缺乏认真求实的态度。

两千多年前,云南作为一个独立的政治和文化区域,第一次与向南扩张的汉政权和汉文化发生大规模接触,到元朝才正式并入中原王朝的版图。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立后,中央政权对云南境内的少数族群专门作了“民族识别”,把“识别”出来的少数民族正式归入“中华民族”的大家庭。这样,云南才最终完成了从一个外在于“中国”的地域演变为“中国”的一个边疆省份的过程。杨斌认为,云南对“中国”的贡献,主要不在于它丰富的矿藏和重要的战略地理位置,而是它的加入帮助了“中华民族”作为一个多元文化和多元族群的共同体的最终成形。

从杨斌的研究中,笔者得到很多启示。研究今天中国边疆地区的历史,不应局限于我们所熟悉的“中华民族”的形成史、中国少数民族史或者中国边疆史, 而是应该把边疆地区的长时段的历史演变放在全球史的角度来考察。杨斌正是从全球史的角度出发,发掘并强调了一些在思考中国族群问题时很少进入中国读者视野的非中国/非汉人的角色和因素,从而发现这些角色和因素如何与中国的中原王朝互动,以及这样的互动在云南逐步演变为中国的一个边疆省份过程中的作用。这就为认识中华民族、中华帝国和中国这些重要概念的发生和演变提供了新的思路。由于采用了一个新的角度,杨斌的研究提出并阐述了一些重大的历史和理论问题, 对当前关于民族主义的争论和对于中华民族的理解等问题有很大的现实意义。

首先,杨斌提出并批评了中国历史研究中处理南北关系时常见的“北方中心论”和处理中外关系时的“中国中心论”。所谓的“北方中心论”,是指叙述中华文明的发展过程时重视北方、轻视南方,叙述的角度多从北方的扩张着眼(或者强调发生在北方的汉族和非汉族群之间的冲突和融合),而南方(或者西南,指历史上的云、贵、藏和邻近地区)往往被置于被征服、被渗透、被统治、被吸纳乃至被开化的位置。这里的“北方”往往又特指汉人、汉政权和汉族的生活方式,以至于“中国”这个概念在实际应用中等同于“汉”,于是南北关系便主要被解释成北方汉人对南方“夷”“蛮”的同化。“北方中心论”的历史叙事建立在汉文明优越论的价值观之上,包含有主客体之分,把中原王朝与周边地区相互的经济文化关系基本描绘成文明和落后(甚至是野蛮)的关系,而双方的政治关系则被定义为大一统中央与地方或边疆的关系。这个“大一统”虽然有时会丧失对地方和边疆的控制和管治,但一旦某一个中原王朝宣布某地“臣服”于己,则不管此“臣服”有多大的实质意义,也不管后来这个“臣服”关系是否中断或被拒绝,此地便被视为“自古以来就是中国的一部分”了。对于这类在“北方中心论”的影响下构建的历史叙事的简单化和背后的族群偏见,杨斌借用凯撒征高卢的名言,简明扼要地归纳为“中国人(汉人) 来了,中国人(汉人) 征服了,中国人(汉人) 传播文明了”。尽管长期以来在汉语文化圈里,对汉人和非汉人问题上的“大汉族主义”也有一些批判,但这种批判通常是站在统治者的立场上主张对非汉族的宽容、让步甚至优待,而不是从历史的角度正本清源,归还或者建立非汉人族群从自己的立场叙述自身历史的话语权。

与上述“北方中心论”相关的,是处理中原王朝和周边地区关系中的“中国中心论”。所谓的“中国中心论”,在一定意义上是“北方中心论”的放大,它对中原周边地区(尤其是南方和西南)历史上产生和演变的文明,不是故意忽略就是轻描淡写,同时对这些过去一度被包括在所谓“朝贡体制”内的政权和区域相互之间复杂的关系以及它们和东南亚、南亚、中亚之间的关系讳莫如深,仿佛它们与“中国”或中原王朝的关系,就是唯一对它们有影响的外部关系。这种历史叙述的目的在于建立和维持所谓的中国或中原王朝始终是东亚唯一有影响的政治实体这个结论。杨斌在他的书中指出,今天在国际政治中难以和中国相提并论的东南亚,在历史上曾经包括今天被称为中国西南部的很多地方;近代以前,今天的西南中国和东南亚之间实际上并没有一个很明确的分界,而云南与东南亚的关系,在元朝以前比与中原要密切得多,那时云南在经济文化上与南亚和印度洋的交往及相互影响,远非中原可比,甚至可以说,那时的云南是东南亚的一部分,而不是当时的“中国”的一部分。

今天我们所看到的对云南历史的叙述,基本上被限制在上述“北方中心论”和“中国中心论”的范围之内。因此,历史上的云南作为一个曾经是相对独立并与东南亚和南亚长期保持密切的经济文化联系的文明实体,它的地位很少在汉语文化体系内得到全面和公正的介绍。汉语文化体系的研究者一直是从“中国”的角度(尤其是中国的“边陲”的角度)来叙述云南的,而描述的重心则放在云南与“中国”的联系上。正因为如此,在一些重要的历史年表和手册中,史上由非汉人在云南建立的国家如南诏和大理时常缺席;而北方或西北的辽、西夏、金和元从未如此。
二、重新认识云南:云南何时才成为中国的一部分?

云南这个地名本身,既与河流、山脉无关,也不是当地族群共同自发形成的地理概念。杨斌指出,中国的大多数含有“南北东西”这些表示方位的名词的省份名称,一般都与某条河流或某座山脉有关,如两河、两湖、山东、山西等等。但“云南”这个地名却不是这样,在“云南”这个名称的背后不是一个地理坐标,而是中原王朝的距离感,它实际上是北方的王朝制造出来并强加给“云南”当地人民的,它的最终被接受是中央帝国在边缘地区长期殖民政策的结果。对于这种隐藏得很深的偏见和歧视,杨斌用“中国的东方主义”来形容。

今天被称为“云南”的这个区域,在中原的战国以前就独立发展出了发达的青铜文明。它与中原王朝发生联系始于秦汉之前及之后,在相当长的时间里,那里生活着不同的部落、部落联盟和王国,各用不同的名称(如滇、僰、 昆明、夜郎、哀牢、劳浸、靡莫、邛都等等,很多并不局限于今日的云南境内)。那时在这一区域从未出现过一个单一的概括性的地理名称,更没有一个所谓“云南人”的集体意识。“云南”一词首次出现在西汉时期,那时西汉在滇王国设益州郡,仍由滇王统治,在益州郡之下有一个县被命名为“云南”。西汉之后直到元朝,尽管中原王朝一直声称对云南这块地方有管辖权,但从未确立过牢固而连续的统治,反而是当地的南诏王国在唐朝时一度成为地区强国,甚至挑战唐朝。元朝时中央集权强盛,正式在当地建云南行省。于是,“云南”作为一个区域集体性名词,最终在中央权力的强制下被当地人接受,此后又发展出作为“中国人”之一部分的“云南人”的集体身份意识(尽管各族群在“云南人”的概念之内仍保留自己特定的身份意识)。值得指出的是,把云南完全纳入中原王朝的政治版图的过程中,起决定性作用的其实不是汉人,而是蒙古人。蒙元帝国是一个横跨欧亚的大帝国,它征服云南的直接目的是从南部包围南宋,也是为了向东南亚扩张。所以,这整个过程必须放在蒙古帝国的亚洲大陆战略的国际角度来理解。

从“云南”一词的演变可以看出,中原王朝从一开始就为了自己的方便而企图用一个集体性名词去包括和指称这个地方复杂多样的族群存在,而这个名词又体现了中原王朝的地理视角--彩云之南,即距离中原十分遥远。但对于世世代代居住在这“云南”之地的本地人来说,这个名词所体现的距离感其实是莫名其妙的,而这个所谓的集体身份意识也缺乏根据,因为他们从来就是根据他们各自的历史、文化和地域意识来称呼自己的。

云南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算作“中国的一部分”呢?中国的主流历史叙述一般从西汉设益州郡开始。实际上,此后从三国到宋朝,中原王朝始终未实现对“云南”的实际管治。不仅如此,唐朝时期,“云南”曾崛起了强大的南诏王国。南诏首次统一了“云南”地区,其军队三次攻陷唐朝的西南重镇成都,还两次打败属于唐朝保护国的安南(今日越南北部),它还入侵东南亚的很多地方,并仿照中原对属国的办法建立起了自己的朝贡体系。迫于南诏的压力,唐朝不得不封南诏王为“云南王”。那时,南诏与中原的唐朝、西藏的吐蕃一度并列为三大强国,杨斌用新“三国演义”来形容。到了宋朝,云南的大理王国也一度十分强盛。虽然唐朝曾册封南诏国王为“云南王”,宋朝也封大理国王为“云南节度使”(值得注意的是,中原王朝仍然只用“云南”这个由“中央”钦定的地名,却从不承认“南诏”或“大理”这些本地国名),但这种册封所体现的,与其说是实质性的藩属关系,不如说是一种政治妥协:中原王朝满足于一个名分和面子,“云南”的君主在自己的王国照样自称南诏王或大理王,双方相安无事。直到元朝用武力灭掉大理王国后设立云南行省、对这个区域逐步实现了行政管辖,这种局面才渐渐改变。元朝在云南建立的统治被明清两代所沿袭,云南再也没有出现过独立的政权。明朝又对云南实现了大规模移民的殖民政策,使得汉人人数超过了本地原住民,并在经济上进一步把云南融入中国的经济体系。因此,说自元明时期始,云南才成为中国的一部分,是于史有据的。
三、云南是中国边陲还是西南丝绸之路的枢纽?

尽管“云南”在元朝以前并不是“中国的一部分”(因此甚至不应该被称为“云南”),但它与中原地区并不是完全隔绝、互无往来的。然而,正如杨斌所指出的,族群融合不应该被理解为汉化,即强势文化被弱势文化接受。他认为,族群融化更多地是相互融合,云南的历史就充满这样的事例。历史上迁移到云南的汉人,从饮食、服饰、宗教到节庆,都在很大程度上当地化了。所以,杨斌在他的书中谈到族群融合时,不单是使用sinonization这个词(即汉化或华化),也同时使用了indigenization这个词(即本地化)。按照他的这种概念使用方法,云南发生的族群融合实际上是双向的,而不再是以往的研究者所强调的单向的汉化。正是这种汉人与本地族群的双向融合,为元朝以后特别是明清时期云南各地族群在中原王朝牢固的政治控制下演变为“中华民族”中的一个族群创造了条件。

元朝以前的中原王朝与云南地区的关系虽然不是正式和稳定的“中央”与“地方”的性质,但在相当程度上已经是一个殖民与被殖民的关系,由此引起了矛盾和冲突。中原王朝力图用把云南纳入自己的朝贡甚至郡县体制,从而建立对当地的政治统治。而云南的本地精英则以实用主义应对,当朝贡甚或郡县制这种与中原王朝的特殊关系有利于巩固自己的政治特权时,他们不但不拒绝,反而承认甚至争夺并炫耀中原王朝授予自己的头衔和名义;一旦这种名义上的与中原王朝的制度化关系威胁到本地精英的政治独占权时,他们就起而反抗。此外,云南的贵金属、矿产、马匹、皮革、耕牛等,一向是中原王朝所需要的重要资源,中原王朝对云南的经济压榨也常常是云南人反抗的重要原因。虽然为了缓和矛盾,中原王朝常采取一些收拢人心的政策,如减免税收,但这种政策效果时常被派到云南的地方官的贪婪所破坏。

中原王朝第一次把云南并入自己版图的是汉朝,那恰恰是云南反抗最激烈的阶段。公元前86年以及公元前83年、公元前28年,那里都发生了大规模的“叛乱”。公元初王莽时期又发生过“叛乱”。据记载,公元118年汉朝在“平叛”中斩了3万人头,以恐吓当地民众。然而,公元175年叛乱又起。由此可见,中原王朝对云南的殖民化从一开始就充满了暴力和血腥。这样的暴力镇压会消弱地方势力,加上汉朝对当地权贵运用“以夷制夷”策略分化瓦解(特别是利用某些部落和大族去镇压其他当地人的反抗),以及大量汉兵的入驻和屯垦,都使得部分当地精英的汉化程度加深。

实际上,云南被正式并入中华帝国的版图之前,决非落后闭塞尚待“开化”的蛮夷之地,而是一个在跨地区贸易、文化和政治交往中居于重要地位的地域。在中原王朝眼中,这块被称为“云之南”的地方是“边陲”;但站在当地的立场看,这里恰恰是四通八达之地,而中原只不过是它的对外关系中的一个部分而已。就“对外开放”的程度和幅度而言,中原甚至比不上云南。只有把云南的历史放在一个两千年和全球史的时空框架内加以考查,才能深刻认识到这一点。杨斌的《云南的形成》正是从这个角度强调指出,云南独特的地理位置在西南丝绸之路上具有枢纽的作用。

历史上的丝绸之路共有3条,即陆上(东起中国的长安进西域后分叉进入南亚、中亚和西亚,最终到达地中海东岸和欧洲)、海上(东起中国的广州,经南中国海、进入印度洋、阿拉伯海和红海)和西南(连接云南、中国的四川和贵州、西藏、东南亚和南亚,也进入南海),它们共同构成一个交通网络,是近代以前(始于公元前2-3世纪、终于公元14-15世纪)欧亚大陆(也包括非洲部分地区)经济文化交往的主要渠道。在中国,说到丝绸之路时,一般人想到的往往只是陆上丝绸之路,其次是海上丝绸之路,而西南丝绸之路则往往被忽视,历史教学中也时常如此。究其原因,可能是因为陆上和海上丝绸之路都以中原王朝控制下的城市为起点或终点,而西南丝绸之路则在中原王朝的直接控制之外。西南丝绸之路不但连接东亚、东南亚、南亚和印度洋的商业和贸易,其影响亦远及中亚、欧洲甚至非洲。因此,在云南可以看到起源于西南丝绸之路沿线各国的商品、技术、风俗、宗教、语言和制度。即使云南被中原王朝征服之后,云南仍然维持着与东南亚以及南亚之间的密切关系达二、三百年之久。

这种漫长而密切的交往不但对云南的经济文化发展产生了深远影响(云南的宗教、人种和族群的多元性是中国各省区中最丰富的,费孝通等民族学和人类学家把云南和西藏之间的通道称为“民族走廊”),而且对东南亚半岛的发展,例如商业贸易的发达、城市的形成和宗教的传播等等,起了促进作用。实际上,通过西南丝绸之路,云南在经济上和东南亚结成一体,它与东南亚的联系在元朝以前比与中原要密切,可以被视为东南亚的一部分。正因为如此,杨斌的书取名为《季风之北,彩云之南--云南的形成》,其涵义是,用“风”喻东南亚,用“云”喻中国,云南的形成就是夹在这两个文明之间,由此形成了它自己的特点和力量。有趣的是,中国文化中一直有“云从龙风从虎”一说,龙是中国的象征,而虎则是东南亚的象征性动物。

云南保持与中国以外的世界的密切交往并受这种交往影响的一个证据是,贝币在云南地区曾长期流通。在铸钱流通以前,贝币曾是古代世界贸易的主要媒介之一。中原地区曾长期使用海贝(甚至作为钱币),秦朝统一货币后贝币才退出流通领域。但在云南,贝币作为日常交易的主要媒介,一直使用到明朝晚期。汉朝对云南建立控制时,汉朝的五株钱一度在云南流通。但汉朝瓦解、中原不再控制云南后,随着东南亚经济文化的兴盛,海贝重新进入南诏成为货币。元朝和明朝都利用云南的铜矿在当地铸造铜钱,试图取代贝币,从而把云南的货币与中原地区的货币统一起来,但云南本地人就是不愿意使用铜币。结果明朝只得将这些铜币运到贵州以充军饷,不但允许在云南继续使用贝币,而且接受它作为云南向中央政府交纳税收的货币。

为什么商业发达、一直与使用铜钱的中原保持大宗贸易的云南,在长达一千多年的时间里,始终拒绝使用铜钱呢?其原因是,长期以来贝币(大量出产于印度洋的马尔代夫岛)是西南丝绸之路、尤其是印度洋地区贸易的主要媒介,它为这个辽阔地域的各地所信任和接受,不但可用于国际贸易,也是国内市场的主要货币。郑和下西洋时,其船队成员就看到南亚和东南亚大陆一些港口城市和内地使用贝币,而这种货币在当时的中原地区已成为古董。显然,虽然云南与中原也有大量的贸易,但云南通过西南丝绸之路与东南亚以及印度洋地区建立起来的更密切的商业联系,使得贝币在云南长期存在并排斥铜钱。直到17世纪中叶,贝币在云南的地位才衰落下去,被铸钱取代。贝币在云南的迅速衰落,与明朝为了控制云南大量向该地移民固然有关,但更重要的原因是,这一时期西方殖民主义的扩张和奴隶贸易导致贝币的价格大幅上涨,使得远在云南的交易者难以承受。杨斌也推测,由于供求关系的作用,云南的大量贝币回流到印度洋地区,这就造成了云南贝币的极度匮乏,于是被铜钱取而代之。

杨斌认为,欧亚大陆、印度洋和南海地区在近代以前长期存在着中国和印度洋两个相互独立但通过丝绸之路联系起来的国际性经济和贸易体系;政治上处于中国影响之下的云南,经济上实际从属于印度洋体系。或者说,云南的地位是双重边缘:政治上处于中国体系的边缘,经济上则处于印度洋体系的边缘。中国一直没有能力把云南从印度洋经济体系中拉出来。直到17世纪,由于欧洲的扩张打破了印度洋体系,云南才在经济上完全被纳入中国体系。这就是说,云南之成为“中国的一部分”,不能光从中原帝国由内向外的扩张以及中华文明的优越性来解释。政治方面蒙古帝国的欧亚战略,经济方面印度洋体系的瓦解,这些非中国因素,都为云南成为中国的一部分创造了重要条件。由此可见,除了“北方中心论”或“中国中心论”所津津乐道的中原或汉文化对“落后地区”的同化力(实际是以武力为后盾的政治统治力)之外,云南历史地位的变迁还受到很多复杂的国际因素的关键性影响。
四、1949年以来中央政府的少数民族政策之历史渊源

杨斌在《云南的形成》一书中探讨了1949年以来中央政府对云南的政策。他的观点有助于解构在族群问题上人们已习以为常的意识形态话语,并帮助人们深入思考“中华民族”这个概念的形成。

60年来官方一直宣传它的民族政策是建立在“马克思列宁主义关于民族问题的理论”基础上,因而是最“科学”、最“先进”的。实际上,这个所谓的“最科学、最先进”的理论,甚至没有能力定义中国的历史文化背景下的“民族”这个基本概念,遑论解决实际生活中的诸多难题。如果说,中国几千年以来历代王朝都无法成功解决民族关系问题,马克思列宁主义这个源自西方的外来意识形态又怎么会成为包医百病的仙丹妙方呢?中国人1949年以后时常听到这样一句话:中共政权在中国历史上第一次给少数族群带来了平等、解放和自治。这个支配中国族群关系的意识形态话语是一个政治神话。它与中共政权的其他意识形态话语一样,旨在强调中共政权的“史无前例”和“改天换地”,似乎在这个政权统治下,什么都是新的,其族群政策与以往的中原王朝统治也截然不同。

杨斌指出,作为中国历史上又一个中央集权的统一国家,中共的民族政策其实在很大程度上不过是继承了历代中原王朝帝国的遗产,无论在积极还是消极意义上,中国历史在这方面都未发生断裂。太阳下面并没有什么新鲜的事物。所谓的马克思列宁主义的民族理论并未解决族群问题,中共付诸实践的那些措施,多数可在历代王朝积累起来的对少数族群的认识和统治方略中找到先例。他强调,中华帝国的遗产中既有中原王朝惟我独尊的自大和对少数族群的歧视,也有出于维持多族群帝国统治的考虑、对少数族群的宽容,甚至承认他们与汉人或统治民族在普遍人性上的一致,这就为族群平等的观念提供了空间。20世纪以前,边远地区尤其是西南地区的少数族群,在中央政府眼中,大体上经历了从野蛮人到帝国臣民、再到天子之下的多族群家庭中的小兄弟这样一个身份的转换,总的过程是缓慢地朝向族群平等演进。现今官方所宣传的“历史上从来没有一个国家像中华人民共和国这样平等对待少数族群”,并不符合中国自己的真实历史。

历史上中原王朝所信奉的大汉族主义的意识形态,建立在儒家理论的华夷之辨上。西汉时,虽然儒家已被封为意识形态正宗,但司马迁对少数族群的态度还是比较平等的。他虽然用“西南夷”来称呼西南少数族群,但这个“夷”指的是持弓之人,即狩猎族群,以与农耕族群相区分。东汉班固修《汉书》时,他虽然在涉及西南少数族群的部分中照搬了司马迁的《史记》之述,但班固从儒家观点出发,放弃了司马迁对少数族群的平等态度,提出了“种别域殊”说(即住在中原的人与住在边远地区的人本质上就不一样),称西南少数族群为“西南外夷”,由此发展了中原汉文化优越论或大汉族主义的官方意识形态。后来,为了强化“华夷之辨”,汉文化当中不但发明了很多贬义词去指称少数族群,把他们和动物乃至昆虫联系起来,而且捏造了很多类似的神话。

当然,儒家学说也有它开放的一面。所谓的“华夷之辨”并不排斥“夷”被“华”同化。儒家强调“华”有向“夷”传播文明的责任,也认为“夷”是可以被文明化的。随着多族群的中央集权制度的发展和族群融化的加深,儒家的这些思想越来越多地体现在中原王朝的决策中。此外,历代统治者中不乏对族群关系有开明认识的君主和地方大员。自称“天可汗”的唐太宗就曾经对历史上其他统治者鄙视少数族群不以为然,声称唯有他能平等对待非汉族人。李世民说:“夷狄亦人耳,其情与中夏不殊。人主患德泽不加,不必猜忌异类。盖德泽洽,则四夷可使如一家;猜忌多,则骨肉不免为仇乱。”这段话不但包含对普遍人性的承认,而且把少数族群视为汉人的同胞。清朝乾隆皇帝平定金川之乱以后,曾下令在朝廷文献中删除所有对少数族群歧视性的名词和称呼。这些说法和做法都表现了中原王朝统治者对少数族群态度的逐渐转变。明清时期,中原君主成了中华帝国内所有族群的父皇,少数族群也成了天子臣民,是帝国大家庭内的小兄弟,被包括进“百姓”之中,被皇帝视为“赤子”。这些观念都为现代意义上的族群平等以及所谓的“中华民族大家庭”的产生作了铺垫。18世纪的“皇清职贡图”曾对这个在天子之下万方来朝、百族和谐的“大家庭”作了细致描绘。杨斌认为,这个图卷背后所体现的文化心理,其实与当今政府的认知逻辑是一致的。60年来,政府所组织的形形色色的各种“多民族大家庭”的晚会或演出,以及全国人代会上特地穿着民族服饰的少数民族代表的聚集,不正是要再现“万方来朝、百族和谐”吗?

今天中国实行的民族自治制度,并不是60年前发明的,它不过是古代中原帝国统治传统的延续。在这个非汉族人口占据大部分领土的多族群国家,历代中原王朝对少数族群地区的统治手法,通常是一方面加强军政控制,另一方面又在法律和行政上把汉族地区与少数族群地区相区别。所谓的“因俗而治”和“蛮夷不可以以中国之制治之”的统治原则,就是强调不要把汉族地区的那一套照搬到少数族群地区。它一方面承认少数族群地区的独特性,另一方面又用华夷之辨来为这种政治上的妥协作辩护。最突出地体现这种前现代时期“民族自治”政策的,是中原王朝与少数族群的上层精英建立联盟或达成妥协,或授予他们世袭的贵族头衔,或任命他们为朝廷官吏,然后依靠他们治理其辖区,朝廷则不对该地事务过多干预。此外,朝廷不但在很多地区保持土司和头人制度,而且保护他们的特权,在一些牵涉到少数族群政治精英的司法案件中尤其如此。在家庭、财产和婚姻等方面,朝廷也会遵从当地的传统和风俗。因此,杨斌认为,1949年以后中央政府在云南和其他少数族群地区所实行的、被称为是史无前例的民族政策,其实有着深厚的历史渊源。中共加强中央控制、加深族群同化的措施,固然延续了过去中原王朝的边疆政策,它使用的民族平等口号和民族自治政策,亦非前无古人之举。50年代前期,中共把云南的很多土司和头人吸收进基层政权,对他们及其家属优待有加,不就是对大清朝制度政策的模仿吗?当然,中共在宣传上不会承认它如何延续和仿效中华帝国的政策和措施。

如果说,中共的少数民族政策当中有什么区别于中原历代帝皇的成分,那就是它自50年代起致力推行的“民族识别”宏大工程。不过,这也不是中共的发明,而是在一定程度上对苏联处理族群问题经验的模仿。苏联当年把不同族群定义为“民族”,将它们包括进“苏维埃民族大家庭”,希望从此一劳永逸地解决族群矛盾。中共也组织社会科学和人文学科众多学者参与了这样的社会工程,耗时近30年。当一个族群(汉、满、回等等“大”民族不需要识别,杨斌认为这个事实本身就耐人寻味)被中央政府命名为某个民族之后,它就“加入”了“中华民族大家庭”,享有其相应的权利,得到中央政权的保护,但代价是这一族群从此正式丧失了自我代表的权利和分离的权利。它只能以“中华民族的一员”之身份,作为这个民族大家庭内的一个小兄弟,其经济和社会发展必须服从“中华民族大家庭”的统一安排。“民族识别”工作为确定民族自治区域(尤其是在州、县和乡的行政级别方面)提供了依据。虽然中共宣称,这个工程是在“科学方法指导下完成的”,它的结果仍然显现出历史的延续性。就云南而言,16世纪中期,杨慎曾在他的《论民》中枚举了20多个少数族群;17世纪前期,刘文征在《滇志》中枚举了近30个少数族群;清朝的《皇清职贡图》(1770年代)中出现的云南的少数族群也是30个左右。中共的少数民族“民族识别”工程所“识别”出来的少数民族数目是25个,差不多与明清时官方和民间枚举的一样。

“民族识别”的目的是,中央政府要正式把“中华民族大家庭”这个含糊的名称在法律意义上明确化,从而完成“中华民族”作为一个统一而多元的现代民族的建构。需要指出的是,学术界对“民族识别”工程至今还是有争议的。一些学者认为,这个工程的官方色彩太重,标准混乱,有相当的随意性,留下了一些后遗症。例如,有些“少数民族”原本并没有清晰的族群界限和自我意识(或许他们自己也认为没有必要),却硬被官方定成一个“少数民族”,结果反而产生了新的问题。
结论:云南历史研究的当代启示

近年来,中国的民族主义思潮和有关讨论方兴未艾,这些讨论的直接动力无疑与中国“崛起”有关。讨论的重心一直是中国民族主义的当代性,即它与中国当代的政治、经济、文化以及对外关系之间,究竟是如何相互联系和作用的,还有它对中国的未来会产生何种影响等等。但《云南的形成》从历史的角度为这一讨论提供了一些新的线索和思路。笔者读到“云南”这个地名中的汉文化中心主义内涵之时,有豁然开朗的感觉,这与欧洲人以距离欧洲的远近把非西方世界划分成“远东”、“近东”和“中东”的“欧洲中心论”的逻辑是多么一致。沿着这条思路,摆脱“汉文化中心论”,换一个角度来看“中华民族”的形成,那么帝国体系、殖民扩张、族群(或种族)优越论这些概念,便都可以应用于我们所熟知的“中国”历史。实际上,当国人谴责西方殖民主义的时侯,如果以责难西方殖民主义的道德原则为准,那么,今天被看作是“神圣不可侵犯”的“中华民族”和“统一的多民族的中央集权国家”的形成史,其实也充满了同样的原罪。

杨斌选择今天族群关系相对和谐的云南作为研究对象,通过考察这个地区作为一个“中国”以外的文明被并入(或“加入”)“中国”、从一个自我为中心的独立的地域成为“中国”的一个边疆省份的复杂的历史过程,不仅使我们看到了族群融合和文明发展,也看到了暴力、屠戮、榨取和强制。云南最终成为“中华民族大家庭”里的一个小兄弟,那里今天的相对和谐,是两千年漫长的冲突和融合的结果。

这样的认识也为理解西藏和新疆地区的族群问题提供了参考系。与云南相比,西藏和新疆与中原王朝之间的联系不但更短,而且其连续性更弱。当中原王朝最终牢固地建立对云南的控制之时,近代民族意识还未扩张到东亚,而今天西藏和新疆的族群问题的背景,正是族群或民族意识空前高涨的时代。在云南融入“中华民族”的过程中所发生的,既有“华化”也有“本地化”,是一个双向融合的过程(尽管汉文化的优势地位是毋庸置疑的),但今天在西藏和新疆所发生的,基本上是汉文化对本地文化的压倒性同化,这无疑也加深了非汉族群的危机感和对抗意识。

《云南的形成》除了有助于理解族群问题之外,还强调了中国作为一个多族群的统一国家,在其发展进程中如何受到很多外来因素所起作用的影响。这提醒读者注意一个基本历史事实:中国的形成和发展不仅是中原文化自内向外的扩展过程,而且也得益于一些国际力量的作用,例如蒙古的征服、欧洲的殖民扩张和印度洋经济体系的瓦解。因此,即使要考查近代或鸦片战争以前“中国”的形成,也必须审视“世界”的演变。在这个意义上,文化优越论、大汉族主义和中国中心论的神话,都无助于认识历史真实。
【注释】
[1]杨斌生长于中国大陆,后至美国东北大学留学。他的博士论文2004年在美国历史学会的匿名评审中获得了美国历史学会的古登堡奖(共8名)。他以博士论文为基础,在美国出版了《云南的形成》一书。在写作其博士论文以及此书的过程中,他大量阅读和吸收了与云南研究、中国民族研究和中国边疆研究有关的中外学术成果,并曾多次到云南和邻近地区作学术调查。
[2]该书的英文书名为Between Winds and Clouds─The Making of Yunnan, Second Century BCE to Twentieth Century CE(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2008),尚无中译本。此书是一部在学术视野和方法上具有开拓性的著作,也充分利用了现有的与云南、中国民族、中国边疆研究有关的中外学术成果,如Charles Backus, James Lee, John E. Herman, Charles Patterson Giersch, Dru C. Gladney, Harrell Steven, John Robert Shepherd, Hans Ulrich Vogel, Colin Mackerras等人的相关研究。有兴趣的读者可参看上述学者的著作。

伴君如伴虎

December 3rd, 2010 | fukuda

2009/10/2 23:53:36
最近听闻东北的《锦州日报》刊发的歌颂某党建政60周年的头版巨照上竟然出现反党标语,尽管标语极小且不清晰,对照片的“红色氛围”几乎毫无影响,但仍遭新闻主管单位的严惩,不仅如此,甚至公安机关也对此事立案侦查,不禁让人感慨。

最初从《Sound of Hope》电台听到这则新闻时,我还将信将疑,后来此事不断被国外媒体证实(BBC等外媒有报道),这样的事件不啻于给奴性十足的大陆媒体一记闷棍。想来《锦州日报》从编辑到记者应是打心眼儿里喜爱并拥护某党领导下的太平盛世的,歌颂估计也发自赤诚,只是它没算计到的是,国内底层民众的不满现象竟如此普遍,以致让这样的标语口号钻了空子,结果就换来从摄影记者到美编到责编再到主编都得接受公安的立案侦查,要查出“隐藏在组织内部的敌对分子”,这样的结局给人感觉更像是冥冥之中的报应——对长期漠视被迫害者的疾苦,一心充当某党马前卒、吹鼓手的报应。

大陆官方的媒体从业者自是不会去相信“报应”这样的无稽之谈,因为他们都是坚定的马克思主义无神论者,根本不信邪,可是他们恐怕仍旧会感到害怕。记得小时看过这样的小故事:当年慈禧太后和小太监下象棋,小太监吃了老佛爷一个棋子并随口说了句“奴才吃了您的一匹马”,引来老佛爷勃然大怒,下令处死小太监。《锦州日报》当非小太监可比,不过上头的主子在性子残暴、反复无常方面是不遑多让的,所谓“伴君如伴虎”,该报纸的遭遇无疑给了这句话最形象的注解。

前车之覆辙自然会令大陆的其它媒体惶恐反思,只是不知道反思过后是更加对受迫害者的抗议愈发严防死守,还是索性公开报道这些现实,做真实的新闻?选择是存在的。